济南工业强市的顶层设计

正在迭代

燃气检测时，因住户长期外出，检查人员多次敲门仍无人应答，可能造成甲烷泄漏等隐患，怎么办？

济南低空经济发展集团（下称“济南低空集团”）联合山东港华燃气集团给出的答案是，“人巡+机巡”陆空一体化燃气巡检新模式——技术人员通过无人机搭载激光甲烷探测仪，就可以完成对目标住户的燃气泄漏检测，耗时仅30秒。

“我们用这种方式，能精准透过厨房窗户完成气体浓度检测，同步回传带有门牌号和时间水印的图像数据。”山东港华燃气集团相关负责人陈磊说，这一全国首创的巡检项目获评“2025福布斯中国低空经济创新场景”。

当前，济南将“航空航天暨低空经济”作为整体新兴产业培育，上述案例只是济南低空经济的应用场景之一。

2025年3月，以航空航天暨低空经济、人工智能、机器人、新能源装备四大重点产业为突破口，济南设立了产业发展办公室，围绕产业顶层设计、项目招引等方面，全力推动产业加速发展。2025年5月，济南确定将“13+34”产业链作为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工业经济发展的主攻方向，该体系由“13条标志性产业链”和“34条重点产业链”构成。

济南工业强市的顶层设计，正在迭代。

济南市平阴县人民医院通过无人机送检验样本，节省了成本，也降低了运输过程中样本被污染的风险概率。图/受访者提供

“钢老大”向天跨界

常人恐怕很难想象，济南空天经济发展的动力源之一，是老牌国企济钢集团。济钢集团建于1958年，是新中国第一批钢企。为响应国家供给侧结构性改革，2017年6月29日，济钢正式拉开停产序幕，成为我国首个全面退出钢铁产能的千万吨级钢企。济钢退休职工赵玉范对这个日子记忆犹新，“从1958年7月1日举行开工典礼到全面停产，58年364天，差一天就满59年了”。 

如何转型，成了摆在济钢人面前的头号问题。济钢规划发展部原副部长盛桂军说，济钢人从钢铁停产得到的最大经验和教训就是必须向前看，必须占领新的战略制高点。

“无钢的济钢”将目光投向科研院校。“从实验室里出来的东西，不会有啥比这更新了吧！”盛桂军带着团队常驻北京，白天奔波于各大高校，参加科研项目对接会，晚上返回宾馆写日报，对项目可行性进行总结与分析。在这个过程中，济钢与中国科学院空天信息创新研究院（下称“中科院空天院”）一拍即合，决心向空天领域进军。

钢企转型做空天产业，此前没有先例。不过，在济钢集团董事长刘仕君看来，济钢并非“另起炉灶”，而是把钢铁时代的“工业肌肉”转化为空天时代的“制造能力”。济钢四新产业发展（山东）有限公司（下称“济钢四新公司”）增材制造事业部负责人尚玉民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济钢有深厚的工业基因，熟练的技术工人，转型做空天产业后，同样还是属于工业生产。生产方式方法发生了变化，但底层逻辑没有改变。

济钢四新公司技术人员正在用3D打印技术，制造空天信息领域的零部件。摄影/本刊记者 周群峰

2019年，山东省政府与中国科学院就推进山东新旧动能转换重大工程签署合作协议。同年，济钢与中科院空天院合作，共同成立济钢空天产业发展有限公司，标志着济钢向空天信息产业迈进有了实质性进展。

目前，济钢集团原有的5700亩工业建设用地、81万平方米厂房，已全部改造为卫星总装车间、火箭测试基地。3000余名高级技工经培训转型为航天制造工人，原钢铁厂的电焊工通过考核掌握等离子焊、搅拌焊等宇航级焊接技术。

在济钢四新公司的增材制造车间内，生产线忙碌有序，多种大小不一，形状不同的零部件从这里渐次产出。从外表看，这就是普通的工业零部件，但在懂行的人眼中，这些毛坯件经进一步处理，可以成为火箭发动机喷管、推力室、燃烧室等核心动力部件。

这些零部件都是济钢四新公司通过3D打印技术生产而成。这是过去济钢从未接触过的技术，属于新质生产力，也是空天产业里的关键技术。它可以不受环境和场地限制，制造出任意复杂结构的产品，帮助人们实现传统技术难以实现的产品制造。

“这个零件重量仅92000克，里面却有300个直径1—3毫米的内流道。”尚玉民介绍其中一个零部件。

“我们生产的这个零件每层厚0.04毫米，打印1.1万多层，需要连续不间断工作409小时才能制造出一个零部件。”尚玉民表示，过去生产这种零部件都是通过铸造或锻造方式，有时甚至需要1000多道工序，而且还可能出现焊缝引发风险。现在用3D打印技术，极大降低了焊缝的出现概率，还提高了材料利用率，缩短了制作周期。“单部件综合成本降低40％—60％，且通过全流程质控体系，零件缺陷率严格控制在0.3％以下。”尚玉民说。

其实，不少企业都曾尝试引入3D打印技术，制造空天信息领域的零部件。但据尚玉民所知，很多都没有成功，其主要原因是技术太复杂，制造出的产品合格率低。目前，济钢的3D打印技术在全国处于领先水平，是北方地区少数具备航天级关键零部件3D打印能力的企业，尤其在火箭发动机高温部件、大型结构件制造领域已形成竞争力。

经历转型的济钢，成为空天信息领域的“链主”企业。“随着订单增加，济钢将陆续扩大规模提升产能，向产业链上游如运载火箭贮箱、壳段等大型部件的精密制造延伸。”尚玉民说。

山东财经大学中国经济研究院教授董彦岭对《中国新闻周刊》评价，如今济钢已成为传统产业向新兴产业成功转型的典范。

做大“中段”环节

近几年来，越来越多的城市在发展空天产业。北京是国内商业航天产业链最全的城市，聚集了全国七成以上商业火箭整箭企业和五成商业航天百强企业，从“造火箭”到“用卫星”在这里实现闭环；深圳则凭借电子信息产业基底、高效供应链体系与开放创新生态，形成包括卫星制造、运营和应用等在内的较为完善的产业体系。

相较它们，济南的空天产业起步较晚，必须找准相对优势，才能避免同质竞争。目前，济南的做法是：做大最具工业属性的“中段”环节，连接研发与发射，做大制造测试阶段。

2025年1月13日，游客观看山东烟台海阳市附近海域的一次火箭发射。图/视觉中国

做大制造测试环节，除了因为济南有雄厚的工业基础，以及山东是我国唯一拥有全部41个工业大类的省份，还因为济南的区位优势显著。济南交通便捷，高铁到北京仅需1个半小时，有利于快速与一线城市的资源进行对接交流。

尚玉民说，山东省内正在形成“北京研发设计—济南制造测试—烟台组装发射”协同产业链。小清河的通航为火箭总装的运输带来了极大便利，未来火箭总装后可以通过水运直接抵达烟台的东方航天港发射。

近几年，济南为了提高研发设计能力，在资金投入和人才培养方面动作频频。

2025年11月，济南发起设立空天信息产业基金和低空经济产业基金，两个基金总规模均为50亿元，旨在招引空天信息和低空经济的龙头企业落户济南。另外，我国首所以“空天信息”命名的高等院校——空天信息大学正在加紧筹建，将落户济南，其突出特点就是以科研作为抓手，产教融合、产研融合。

目前，济南不仅成功发射了多颗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卫星，更在火箭发动机测试、可回收火箭研制、火箭总装基地建设等方面取得了实质性进展：如2022年9月，命名为“泉城一号”的快舟一号甲固体运载火箭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成功点火升空，此次发射使济南成为国内首个完成商业航天“通信、导航、遥感”三大领域全面布局的城市；2025年11月，深蓝航天“星云一号”火箭一级动力系统九机并联试车在济南马山试车基地圆满完成，“星云一号”的核心竞争力在于一级动力系统的可重复使用能力。

因看好济南空天产业的发展前景，多家龙头企业落户济南。1月29日，济南天兵航天科技有限公司成立，由北京天兵科技有限公司全资控股，后者母公司为江苏天兵航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天兵科技”）。

天兵科技是我国商业航天领域首家开展新一代液体火箭发动机及中大型液体运载火箭研制的高新技术企业。谈到落户济南的原因，天兵科技董事长康永来说，济南有产业基础优势。依托国内型号最多、规格最大的商业液体火箭发动机及动力系统测试平台，可以满足发动机测试的需求，同时济南还有部件制造、检验检测等配套产业，产业集聚优势明显。

济南市航空航天暨低空经济产业发展办公室相关负责人史晓楠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济南立足山东商业航天整体布局，目前，正加速构建“星箭双造”新格局。以济南为核心，覆盖“火箭+卫星+核心系统+配套”的省会都市圈商业航天产业集群已蔚然成形。

《中国新闻周刊》从济南市航空航天暨低空经济产业发展办公室了解到，截至2025年底，济南已集聚195家相关企业，营收超314亿元，40个在建项目计划总投资255.98亿元。根据《济南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草案》，到2030年，航空航天暨低空经济产业链规模将达到800亿元。

不断培育低空经济应用场景

在发展空天产业之外，低空经济产业在济南也备受重视，越来越多的无人机在济南起飞了。

在济南市平阴县人民医院妇幼院区，一位工作人员把几管血液待检样本放入无人机的恒温货箱。随后，这架无人机在城市上空穿行，朝着6公里外的平阴县人民医院总院楼顶飞去。

平阴县人民医院副院长李龑说，从县人民医院妇幼院区运送检验样本到县人民医院，车程约40分钟，而无人机仅需10余分钟，节省了车辆及人力成本，还降低了运输过程中样本被污染的风险概率。

这条航线由济南低空集团与平阴县人民医院共同打造，是省内首条无人机医疗样本运输航线。自2024年12月试运行至今，已安全运行近3000架次。在紧急情况下，其还能实现急需医疗物资的快速调配。

在济南低空经济的众多场景中，对“聊热入济”供热管道的巡检也备受关注。

“聊热入济”是跨区域供热工程，聊城信发集团旗下电厂工业余热被引入济南，工程于2025年10月贯通，供热管道总长度超过150公里，是目前我国最长、管径最大的供热管道。过去，人工巡检管道不但费时费力，而且部分区域管道还会被茂密的杂草遮盖，给人工巡检造成难度。现在通过无人机巡检，精准度和效率都比传统模式大有提高。

济南低空集团无人机事务部工作人员王春阳说，巡检时，无人机搭载双光镜头，利用高清的可见光，对管线周围第三方施工、过路车辆进行巡检，防止他们对管线造成破坏。“一旦发现情况，我们立刻将目标的经纬度上报给系统，由系统下派工单，再由济南热力集团进行处理。”王春阳称。

济南热力集团大数据部工作人员董如彬也发现，过去工人需1周时间完成的巡检，现在使用复合翼无人机6小时就能全覆盖，还能自动规避高速、铁路等穿越点位。另外，平台的北斗增强定位技术让无人机定位误差不超过1米，配合目前已部署的5个智能机库，以及未来在“聊热入济”北线部署的4个机库，实现了长输管网全天候无人值守巡检，每日巡飞总里程近300公里。

随着无人机越来越多地在济南起飞，济南低空平台应运而生。在济南低空集团低空运行管理中心，平台数据大屏正在运行，无人机动态监控、飞行计划、航空气象等功能一目了然。

2024年9月，济南能源集团牵头组建济南低空集团。一年后，后者投资约7.04亿元打造的济南低空平台上线试运行。

“我们的平台相当于指挥中心，可以随时查看飞行线路。”平台负责人刘书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平台有9个子系统，包含动态监控、飞行计划等，初步形成了“全域管控、全维监视、全时通联、全程服务、全面保障”的能力体系。

飞行计划的审批也更快捷方便了。刘书钰说，以往用户提交临时飞行计划，得打电话或发传真，审批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现在通过该平台，可以把审批时间压缩到半小时以内。

截至目前，该平台已规划并管理264条各类低空航线，覆盖通勤物流、电力巡检、森林防火、环保监测、应急救援、禁燃禁放巡查等多元场景，累计保障安全飞行约1.2万架次、超3000小时，初步验证了规模化运行的可能性。

无论是越来越多应用场景的开拓，还是低空平台的上线，都是济南想要传递的同一个信号：低空经济在济南早已不再是一个概念，它已走进人们的日常生活。正如史晓楠所说，济南的实践表明，低空经济可以赋能城市治理、提升民生福祉、推动产业蝶变升级。

2025年，中国航空学会发布《低空经济场景白皮书（2.0）》，梳理了当前低空经济8大高价值场景。其中，济南探索应用的无人机巡查、烟花禁燃巡查、热力燃气巡检、森林防火等4大场景全部入选，成为全国低空经济场景落地实践的优秀样本。

史晓楠表示，济南已培育低空生产作业、公共服务、交通物流和文体消费类应用场景74个。接下来，济南还将结合各区县产业基础、区位条件与资源禀赋，因地制宜打造并形成一批可复制、可推广、可持续的示范类低空应用场景，推动低空经济从试点示范迈向市场化、产业化发展。另外，在2026年3月1日，《济南市低空经济发展促进办法》正式实施，这部地方性法规将为场景落地、产业发展提供坚实法治保障。

新能源汽车势头强劲

除了空天产业、低空经济产业，济南还在众多新兴产业中，探索地上跑的新能源汽车产业。在该市的“13+34”产业链体系中，新能源汽车产业也在其中。

济南的优势在于本土车企，而且是重型汽车。济南市工业和信息化局相关人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中国重型汽车集团有限公司（简称“中国重汽”）是济南的本土车企，这家始建于1930年的车企，近年来在新能源重卡、轻卡方面表现强劲。

中国重汽战略规划部副部长范志先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中国重汽向新能源方向转型，早在2014年12月启动氢燃料汽车的研发工作时就已开始。

范志先说，当时中国重汽高层之所以做出这一决定，是因为看到了新能源和智能网联是汽车产业发展的一大方向，国家也有许多政策鼓励。

不过，转型时阻力重重。“传统汽车的发动机、变速箱等生产都很成熟，但当时新能源汽车的上下游产业链不成熟，研发新能源车配件的程序、调试等跟传统车也不同，研发人员需要站在整车角度去对这些配件重新定义，然后跟一些零部件企业共同探讨，还要基于当时的基础设施等去设想用户需求。可以说，生产过程中的所有环节都需要研发人员一点点摸索、试错和积累。”范志先说。

之后多年，虽然中国重汽有一些小批量的新能源整车研发并投放市场，但整体仍处在研发阶段。直到2023年，中国重汽正式成立新能源商用车公司，推进新能源汽车的规模化和商业化转型。

受新能源汽车车辆购置税减免政策及中国重汽新能源车用户黏性高等影响，2025年，中国重汽新能源重卡销量同比激增233％，新能源轻卡销量同比增长322％，大幅跑赢行业平均水平。2026年1月，中国重汽新能源重卡销量同比增长184％，继续展现出强劲的增长势头。

近年来，在重汽领域，多家车企都在向新能源车方向转型，但在范志先眼中，中国重汽仍有优势。“不管新能源重型汽车怎么‘新’，其商用车的属性没有改变，我们在客户需求、应用场景等方面积累了丰富的商用车经验。另外，中国重汽旗下的中通客车早在2004年就开始做新能源客车的研发，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而客车和重型汽车在新能源车型的工艺技术等方面有一定共性。”

2023年，济南新能源汽车产量达37万辆，跻身全国前10。2024年，济南新能源汽车产量突破50万辆，带动汽车制造业营收突破1500亿元。汽车制造业规模同比增长19.5％，发展势头强劲。

除了新能源重型汽车的布局，“十四五”以来，济南市还持续完善顶层设计与空间布局，先后落地比亚迪、吉利等整车龙头项目，加速构建从整车制造到核心零部件的全产业链生态。目前，全市已集聚中国重汽、比亚迪、吉利等全球领先的汽车制造企业，新能源整车覆盖纯电、混动、氢能等多种技术路线；同时，弗迪电池、博世等零部件百强企业相继落户，涵盖动力电池、电驱总成等关键领域，新能源汽车零部件布局趋于完善，形成了商用车与乘用车“双轮驱动”、新能源汽车和智能网联汽车“协同突破”的良好产业格局，产业规模稳居全省首位。

上述济南市工业和信息化局人士表示，下一步济南还将持续加大对新能源汽车产业的支持力度，聚焦企业需求，强化服务保障，创新推广模式，助力企业拓市场、树品牌，为推动济南新能源汽车产业高质量发展贡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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